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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学徒制建设——现代职业教育制度的重要补充

发布时间:2016-03-14 09:27   来源:北京社会科学   作者:赵志群 陈俊兰   我要收藏

现代学徒制是将传统学徒培训与现代学校教育相结合的合作教育制度,是现代职业教育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国探索和建立现代学徒制,对提高职业教育质量、实现社会公平和促进青年就业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一、技能型人才培养的机制性障碍

1.职业知识的学习需要工作情境

中国各级各类职业院校的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是应用型人才队伍素质仍然不能满足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需要。在全球竞争力排名中,反映应用型人才质量的一个重要指标“最新技术的可用性”中国仅列第107位!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单纯的学校教育模式无法从根本上消除职业教育脱离实践的“顽疾”。当今社会,信息化和自动化程度提高,以精益生产(LeanProduction)和扁平化管理为突出特点的现代生产组织管理模式,将柔性生产技术、高素质劳动者以及企业内和企业间灵活管理方式集成在一起,传统精细化岗位分工被灵活、整体、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综合任务所替代,这对技能型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调查发现,大多数企业并不刻意追求员工的高学历,而更看重工作经验,对如安排计划、判断决策、分析复杂系统等复合技能提出了较高要求。最新研究发现,人类的职业认知只能以整体化的形式进行,在工作中需要的知识,必须在具体的工作情境和整体化的工作过程中获得,其最重要的成分是带有主观性质的“工作过程知识”。要想发现、评价和促进工作过程知识的学习,单纯的学校教育已经无能为力,只能采用企业和学校相结合、工作和学习相结合的方式,而这恰恰是现代学徒制的核心特征,现代学徒制研究和实践探索成为国际职业教育制度创新研究的一个重点。

2.校企合作缺乏制度性保障

国务院在《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决定》中提出“推行工学结合、校企合作的培养模式,加强与企业的联系,改革以学校为中心的人才培养模式”的要求。各级各类职业院校在此方面进行了大量探索。然而在实践中,要想实现高质量的校企合作却困难重重:在宏观层面,中国缺乏国家层面的校企合作机制,政府文件对学校和企业都没有足够的约束力,地方政府在落实相关政策时也没有操作性强的管理措施。在中观层面,行业和中介组织的作用有限。校企合作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经济、人力资源、教育和行业多个部门,需要专门的政策指导、专业服务机构和专项资金支持(如澳大利亚等国均建有各级学徒中心)。由于缺乏设计、监督和合作机制,校企合作困难重重。在微观层面,很多职业院校缺乏先进理念、工作经验和合作能力,人才培养难以适应产业与行业需求,其学生在校企合作中常遇到实习条件和待遇等方面的困难,学生实习普遍存在管理松散和制度滞后等现象,质量无法得到保障。一项涉及5296名高职学生的调查显示,近40%学生在实习中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有的学生在实习中从事流水线工作,没有学到足够面向未来的知识技能,只能成为企业的廉价劳动力。

事实上,参与职业教育对企业并不意味着经济效益上的绝对“劣势”。调查发现,在中国目前条件下,如果组织得合理,即采用科学规划的现代学徒制,可以很好整合学校与企业的教育资源,通过成本分担和收益共享实现共赢。这具体表现在:首先,可以减小企业经济利益与学习者学习需求间的矛盾,实现质量、成本与收益的平衡;其次,在不损害各主体利益情况下,减少所有参与者的净成本,或获得净收益(同样质量下,学徒制成本为职业学校教育成本的50%-70%);再次,在现代学徒制中,企业分担部分人才培养成本(分担率38%),学习者可获得相应的经济回报,从而降低直接教育成本;最后,与直接招聘熟练工人相比,给企业带来更多经济回报,提高企业参与职业教育的积极性。事实上,很多中小企业也正是通过这种形式,间接参与了职业教育。抽样调查发现,北京市提供527个学徒岗位的企业几乎全是中小企业(98.5%),其中民营企业占73.8%。正如国际现代学徒制研究网络(INAP)所指出的:“只要能确保学徒制培训的高质量与低成本,就可以证明现代学徒制是一种有效的应对全球竞争与创新周期缩短等挑战的职业培训途径”。当然,要想从制度上解决这些问题,仅仅靠教育部和人力资源部颁发文件是不行的,应当超越传统的职业教育和人力资源管理界限,从更高层面对校企合作制度进行科学的顶层设计。

二、建立现代学徒制的必要性

1.很多弱势青年通过非正式学徒制学习技能并实现就业

事实上中国目前广泛存在着非正式学徒现象,很多年轻人事实上通过学徒方式学到一技之长并走向社会。这往往是弱势青年,特别是80年之后出生的新生代农民工的选择。2010年,国家统计局曾对河北、辽宁、浙江等10个省8487万新生代农民工进行过专项调查。结果显示,新生代农民工目前已占到全部外出农民工总数的58.4%,成为外出农民工的主体,但他们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仅为9.8年,其中71.1%只有初中及以下学历,且大部分在打工之前并没有经过足够的职业培训。这与城市中学徒招聘需求状况是相吻合的,如北京市主要学徒招聘对象为初中及以下学历青年,占总需求的88.4%,且90%没有对工作经验的要求。

与非正式学徒工群体相伴随的,始终是低收入和合法权益无法得到有效保障等一系列社会问题。调查显示,54.4%新生代农民工没有与雇主签订劳动合同,雇主为其缴纳养老保险、工伤保险、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的比例分别仅为7.6%、21.8%、12.9%和4.1%。非正式学徒制以一种约定俗成的方式运行,社会弱势青年之所以选择非正式学徒制,多数只是一种基于“有限行动空间”的被迫、但相对较优的选择,尽管其合法权利无法完全得到保障。非正式学徒制的“非正式性”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有适应性和生命力强等特点,也在一个自律意识不完善的社会中呈现出很多弊端。一些企业利用非正式学徒制降低产品成本,这很容易对社会弱势青年群体再次造成伤害。

按照罗尔斯差别原则,一项社会制度的正义性体现在其“通过各种制度性安排来改善‘最不利者’的处境,增加其希望,缩小其与他人之间的差距”。如果一种社会安排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产生某种不平等,它如果有助于最不利群体的利益,就是正义的。对非正式学徒制进行改善和投资,将其纳入正规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这有利于规范社会现实中的非正式学徒制,帮助社会弱势青年群体以“低成本高收益”的方式接受职业教育与培训。

2.减缓结构性失业问题

中国正处在产业升级和经济结构调整的关键时期,当劳动力供给结构不能迅速调整以满足劳动市场需求变化时,劳动力供求结构之间便会存在一个调整时滞,形成“结构性失业”,表现为各种“用工荒”和“返乡潮”,以及在大学生面临就业困境时,高技能人才却严重匮乏等。在21世纪初的十年间,中国失业人员占全部求职人员的比重处于50%-60%之间,其中新成长失业青年呈增长趋势,由2001年的16.5%增长至2010年的26.7%,增幅为10.2%。

结构性失业的形成原因很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教育培训体系不适应市场要求。针对高校毕业生就业难和高技能人才紧缺问题,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相关就业群体的就业前景》报告曾提出“适当缩小高等教育规模,将三本大学改成技术学校”的建议。但事实上,无论是学术性大学还是职业学校,均属于学校形态的教育形式,由于学校教育所“固有”的缺陷(如很难对劳动市场做出灵活反应等),容易造成人力资源的“技术性浪费”。按照著名教育家福斯特的观点,职业教育培训应主要在正规教育机构之外进行,企业本位的在职培训比正规职校更经济、也更高效。

现代学徒制作为一种校企合作的职业教育,企业在人才培养中发挥关键作用,相比单纯的学校教育能更好的适应劳动市场需求,顺利实现从学校到工作的过渡,减少青年失业率。例如在欧洲,2013年希腊和西班牙的青年失业率达到55%,而德国和奥地利仅为7.6%和8.7%。从1992-2013年发展历程看,尽管受到宏观经济影响,但在各种经济状况下,将现代学徒制作为职业教育重点并运行良好的国家,其青年失业率均比同期其他国家明显偏低,且较少受到经济状况的影响,即稳定性较好。如德英两国都强调现代学徒制的重要作用,德国青年失业率一直较低,英国在各时期青年失业率都比德国高,这与英国现代学徒制中的漏洞有关。当然在整个欧盟中,英国青年失业率仍然相对较低,也基本保持稳定。青年失业率严重并受宏观经济影响波动较大的国家,现代学徒制发展也相对较弱。

现代学徒制集教育、培训和就业于一体,学习的同时即是工作,在产生教育成本的同时能够给受训者、企业和社会带来经济收益,是一种更加经济有效、实用性与针对性强的教育途径,对减少青年失业率具有明显的正向作用。

3.现代学徒制是国际职业教育制度发展完善的共同趋势

在学校教育诞生之前,学徒制一直是人类社会技术传承的主要手段。18世纪工业革命后,以传授科学知识为主要内容的学校教育取代了学徒制,然而学徒制并没有消亡,而是以不同形式得以保留。在德国和瑞士等国,人们在其基础上建立了最早的现代学徒制度——“双元制”职业教育。事实证明,学徒制发展得好的国家,在制造业等实体经济领域都有更强的竞争力。现代学徒制可以更好地协调教育和就业体系的关系,降低从学校到工作世界的门槛,从而降低青年失业率;提高中小企业对优秀人才的吸引力,提高企业竞争力;为个人发展提供与传统学校教育不同的发展道路。

现代学徒制强大的人才培养功能和效率为世人所瞩目。在国际上,丹麦、瑞士和奥地利等国采用不同于德国的合作式双元体制,按照统一的法律对企业和学校进行管理,且在国家和地方层面都有良好的协作和服务制度,特别是瑞士的“参与式管理体制”改革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澳大利亚从上世纪末开始建立现代学徒制,并将其看作是澳在短时间内跻身职教强国的重要因素,其学徒制涉及的机构远远超出了“校”和“企”的范围,其双元甚至多元合作式教育体制,在提供个性化教育的同时,为学生提供了在真实工作中学习的机会。

国际比较研究证明,以双元制为突出代表的现代学徒制实现了高质量和(相对纯学校形态的职业教育)低投入。有些国家还把双元制引入到高等教育并取得了很好效果,最有代表性的是德国巴符州(Baden-Württenberg)的双元制大学。巴符州是全球创新能力最强的地区之一,建立在现代学徒制基础之上的职业教育对此做出了重要贡献。

英国、美国和加拿大等安格鲁文化国家也建有现代学徒制度,只是没有像中欧和澳大利亚那么成功,原因主要是政府关注较少、缺乏社会资金和雇主支持。英、美在反思其制造业衰退和竞争力下降时,均将其现代学徒制发展不利作为一个重要原因。作为纠正,英国政府对学徒制的投入从2007年的7亿增至2010年的13亿英镑,学徒数量也大大增加。2010-2011学年全英学徒数为457,200人,比2009-2010学年增长63.5%,而且在各层次、各年龄段不同行业和地区均显示出增长的态势。同时,英国学徒出师率(completion rate)也有很大提高,从2001-2002学年的30%增至2010-2011学年的76.4%。作为学徒制质量保证重要指标的出师率的提高,提高了学徒制的吸引力。近年北美的学徒制也呈现出良好的发展势头,其主要原因是雇主需要高素质的员工,希望由此挽留青年在居住地就业,降低招聘和培训成本。现代学徒制还能有效降低普通教育的辍学率和青年失业率,这也极大地调动了政府的积极性。因此可以说,学徒制在北美、特别是加拿大正在重新赢得过去半个世纪中失去的信任。

三、建立现代学徒制亟需解决的问题与建议

中国是目前世界各大国中为数极少的没有建立现代学徒制的国家,但是有着一定的学徒传统、有过正式学徒体系和相关改革经验(如半工半读教育实验),一方面现代学徒制的核心理念“校企合作”深入人心,另一方面学徒制也以非正式制度形式广泛存在。因此,建立现代学徒制既有必要性,也是可能的。

目前教育部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都下发文件,开展了一些相关试点,但是结果还不理想。实践证明,现代学徒制要想实现所期望的政策目标,必须满足一些公认的质量标准,否则失败的风险也会很大。与传统学徒制相比,现代学徒制有很多新特点,如涉及相关利益群体更多,需要建立新型的规范化运作机制;扩大学徒对象,使之包括在校学生和普通高校毕业生等多种人群;学徒制与正规学校教育相融合,以及第三方培训(或中介)机构的出现等。建议首先在以下两个方面进行现代学徒制建设,并开展相关研究和实验:

1.确定中国现代学徒制的制度性特征

从国家层面进行制度设计,确保所建立的现代学徒制能够实现以下目标:首先,赋予学徒独特的、具有“准员工”和“学生”双重地位的法律身份(如德国专门创造了一个词Auszubildender,译为培训生)。其次,确保学徒学生通过现代学徒制能够获得国家承认的职业资格。再次,与传统学徒制操作技能训练和学校教育传授学术知识不同,现代学徒制的培养目标是完成“职业的典型工作任务”(professional task)所需的综合职业能力,并在真实的工作情境中获得“工作过程知识”。此外,由于现代社会的水平和垂直劳动分工逐渐减弱,应引入“核心职业”的理念和开放式的职业标准,满足劳动市场结构的灵活性发展要求。还需引进现代化的职业分析方法,通过分析职业的“次级因素”(如生涯发展和典型工作任务等)确定职业资格标准,以确保职业的稳定性,并为建立学徒(学生)的职业认同感和发展职业承诺奠定基础。最后,确保学徒在企业停留一定的学徒期限,满足企业对培训投入与产出效益平衡的功利性要求。

2.建立相应的管理体系

2012年,国际劳工组织政策简报《升级非正式学徒制系统》对学徒制建设提出了建议,很有参考价值。如:发挥行业组织的“舵手”作用,加强其能力建设;对一个地区或行业的非正式学徒制运作进行全面评估,利用现有的非正式学徒基础;将社会组织等团体吸纳到学徒服务体系中来;通过行会等机构提高对非正式学习所获技能的认可;适当的质量监控与评价;将非正式学徒制纳入国家教育培训系统体系,改善非正式学徒制的声誉与公共意识。

我们建议,在中国建立现代学徒制,首先应在国家法律法规层面确定学徒制的合法地位,通过学徒合同等方式保障学徒的特殊的合法身份以及相应的受教育权、劳动保护和社会福利等权益,在政策上向社会弱势青年倾斜。要发挥行业组织的作用,对可招收学徒的企业的“培训资格”进行管理,为校企双方的教学安排提供咨询,协调合作中出现的问题。应鼓励中小企业提供培训岗位,使其了解到,参与培训不但可以提高企业竞争力,而且在经济上也是合算的,在此应充分利用目前的非正式学徒制。应设法使学徒在毕业获得职业资格证书的同时,还有继续深造或进入高等教育的机会。由于多数新生代农民工与非正式学徒集中在制造业和传统服务业,相关试点工作可以从这些行业开始。还可以利用现有的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创新推广基地和相关大学生就业促进政策,率先在新技术领域(如物联网技术等)进行探索试点。